失败的小说家都在学习社会学。

摩登时代

2014.10.23


下午我坐在房间里。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单纯的坐着。
我怀疑起自己得了拖延症,虽然医生告诉我这不是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但我还是很害怕看到自己的记事本——那上面记了十多行,密密麻麻的。我决定找点事做。这样既可以逃掉记事本,又免掉了患上拖延症的痛苦。
我决定想一想我身边的人。从,我也不知道应该从谁想起。
我转头看到了面前的玻璃杯。它把前面的光线分成了两半:一半转向跑了过去,另一半被弯曲成了光点。然后我就看到了那支插进水里的筷子。我听到他说,其实哪个选项都一样的,因为那些东西早就消失了。


在我刚进校的时候,就听到别人叫他卓别林了。
那时候我好好看过的东西只有小说和对门楼的女孩子,听人说起这个名字也只反应过来是个喜剧演员而已,全然不知道什么螺丝,螺母,《摩登时代》这类的东西。当然,给他起这名字的人也未必看过,只是因为本地方言里没有翘舌音,而他又恰好比较“作”而已。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起伍哥那个叫做战神的死胖子朋友。那时候每天放学了,三个人一块儿走回家。高我们一级的战神站在我和伍哥的中间,日日念叨着卓别林有多作,然后用自己超纲不少的理化水平给我们讲述他要做一个烟雾弹的伟大愿景。因为听不懂,我很自然地觉得那些东西很厉害;而又因为听不懂,我就只记住了卓别林特别作这个信息,把那些化学小贴士的抛到了地球的另一边。
虽然直到最后战神的炸弹也没爆炸,但我们可以说,正是卓别林这位优秀的物理教师,开启了我对化学的强烈兴趣——这就一直持续到我在初三上学期尝试自制氰化氢,然后差点和我的试管死在了一起。


初二的时候刚分完班。因为成绩不算太差,我呆在了两个班里面的好班,是数学老师班主任。当时班里气氛似乎不大好,常有人说新来的物理老师水平不行,都不能带初三毕业班,教了很多届初二了。班主任大概是为了维护一下“身为人师的尊严”,就再三向我们承诺,这一次卓别林先生要带到我们毕业,之前一直在初三把关的那个老师不再教了。于是话题很快一转,从“那家伙不行啊”变成了“到哪里找补习老师比较好”。
老实的班主任是不知道自己帮了倒忙的,以为这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跑回办公室,让那个“教物理的小年轻”赶快去班上上课。教物理的小年轻也不慌,坐在办公桌旁边,抬起杯子喝了口水,走过来问我“在干什么”。我回头看了看这个穿着别扭西装的家伙,把屁股从板凳上搬开,同他说我在查些资料。他又问我查什么。我就不耐烦了,心想这家伙管事真多,就随口答了一句,然后跑去教室,准备等着上物理课。
如你所料,我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个穿着别扭西装的家伙拿着本物理书走到教室里,操着一口和豹纹(或者说琥珀)式眼镜框一样斑驳的普通话和讲台下面的诸位打了个招呼,然后面色严正地看了我几眼,开始了他的第一节课。他讲物理学的起源,又讲讲他自己的规矩,刻意或者无意地跳过了他短暂的履历,最后还倚着齐腰高的讲台讲起了国际政治与军事。他似乎知道学生们对他的评价,但他并不在意,只是站在那里讲罢了,就像我后来看到的每一个厉害的老师一样。
如果放在更长远的时间里,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可能都是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因为它并不是这个新人教师的第一次亮相。我们无从判断那一天他是否还有着一丝紧张,因为他走上台的时候,就像排练了很多次的人一样。我们也并不能知晓我们自己能记住这件事情多久,因为除了那个眼镜和他蹩脚的普通话,这一切都平凡至极,容易让人心生“去哪儿找补习老师”的想法。
几年之后,我看到《摩登时代》里面那个同样穿着蹩脚西装的卓别林时,想起的就是这个场面。我总会怀疑那个场面是他精心布置的。并不是不能更完美一些,只是他真实地那样生活着,所以就不再多加装饰了。也就因为这样,我总怀疑若是为了完美起见,卓别林的英文也应该要跑偏一些才对,口音太正了就不太像一个工人或是教师了。


我从卓别林那里最先学到的是简单机械设计。
那段日子他在教基础力学,就是很简单的杠杆原理这类的东西。单就题目来说,我是很看不起它们的——计算题没什么难度,像傻瓜一样使劲地算,单纯的物理民工;分析题又都是那几个形状,差不多看题都可以猜出来那斜面的角度。
但我们又知道,做起题目来最没用的东西大致是最有用的。比如说你在家里没事烧开水会被你母亲打一顿,说你不懂得节约;而别人就在不停烧开水的时候鼓捣出了千奇百怪的蒸汽机,最后飞到蒸汽才能到的地方去了。这时候你的母亲会让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然后“还不想着好好学习吗”,就逼得你回到书桌前面做几个题目,在纸面上造造车船。
顺着这话继续往下说就容易陷入批判我国教育的话题里。这很能引起共鸣,激起我自己体内不知道哪儿来的血液;但其实我想说,单就口头上,卓别林还是一个很注重实践的教师。他会三天两头的让我们准备实验,然后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又或者自己做了一个实验道具,结果总是出些问题,使物理课陷入无以挽回的焦躁之中。好在损失了这么多,我也并非一无所得。至少我是有了设计简单机械的能力——或者说用简单部件设计一个复杂机械的能力。
有关我设计的第一个机械,我们可以说:上面的知识都是来自于卓别林的,却又是用来报复他的。至于我为什么要报复他,又要和灰鸟扯上些关系。
那时候灰鸟还没走,也就是还呆在我们这所小学校里。虽然被分到了差一些的那个班,但我和他仍常有往来,而且每次交谈,话里总是不会有什么好事的。这事情的源头就是我和他发现晚自习时候突然停电是件很有趣的事情——整栋楼都会叫出声来,学生们忽然开始说话,收拾书包看看能不能提前放学,只有晚自习值班的老师能安稳地坐在讲台上勉强维持颜面。于是我们就准备利用我们和初三学长下课的时间差,在去操场跑步的时候,把我们这一层的电闸断了,听听他们的反应。
第一次是他做的。断电的一瞬间整层楼都在叫唤。学长们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开始收拾起书包。又过了许久才出来一个人,像是灵光一闪似的跑到电闸这里来,把闸拉了回去。因为没能给生活压力极大的学长们放假,我和灰鸟“绿林好汉”的愿望没得到满足,就又轮流做了五六次。我和他几乎一人一半。学长们的反应则是原来越冷淡,从尖叫变成了狼啸一样的声音,最后又纷纷抱怨起“是谁嘛”“好烦呀”这样没良心的话。也就是这没良心的家伙弄得我两人没了兴致,决定最后玩儿一次就收手了。也就是这最后一次,给我两人惹了不小的麻烦。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麻烦和教化学的老太婆以及卓别林都有关。首先是灰鸟关灯的时候那个老太婆在下楼梯,因为突然熄灯,被吓了一下,就说“我差点就跌下去了”。卓别林听这话就说一定要严肃处理。拉着全年级学生在操场上站着,让我们自我检举。磨蹭半天还是没结果,就说“今天先放你们回去,明天如果查不出个结果就不要上课了。”
于是第二天从早读开始“查案”,卓别林饰演大侦探福尔摩斯。虽然我自己也算凶手,但因为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所以也有些意外的兴奋。按着他定下的顺序,我们一个个被叫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去问话。内容无非是“有没有线索”,“不在场证明”和“我知道是你干的”这样越来越不靠谱的三件套。因为我和灰鸟之前特意准备的不在场证明比较充分,所以我被叫进去以后都是笑着出来的,对灰鸟也信心满满。但到了中午里面就传出来消息说事情查出来了。我一面佩服卓别林先生技艺高超,另一面又觉得这事情有点蹊跷。就和灰鸟说了说。结果灰鸟就问我是不是把他卖了。我于是坦言我把自己说成了目击证人,但供出来的人是个不存在的嫌疑人X。灰鸟于是拍拍我的肩膀说,那就放心了,应该没人知道这事情的。
当然后来我们就知道,灰鸟确确实实是被卖了。或许是卓别林先生的感召能力过于惊人,或许是那位同学担心耽误太久课程主动检举,总之,灰鸟被记下了一个大过。大概的意思就是那老人家过于脆弱,可以因为打雷跌骨折,却不能因为恶作剧出点问题的。
我自己侥幸逃过了一劫。但看着灰鸟每天垂头丧气的,心里就很不舒服。于是设计了一个很复杂的自动开关,把它挂在了电闸上。于是那天晚上,我们走在卓别林旁边的时候,四周忽然就成了一片漆黑。他穿着他那别扭的西装跑到电闸边去,什么也没看到。然后没过多久,学校的每个电闸旁边都安了一个摄像头。


其实我和卓别林的关系一直都不大好。
一是因为我不喜欢听课,而他又认为我考试老是差那么几分就是因为听课听得不好。其次就是因为他和我父母一样,用一种近乎强盗的逻辑解释了我青春期的野蛮生长,并且准备用一种过激的方式对我进行过枉校正。而被别人“矫正”“思想教育”这样的活动本来就是我最为讨厌的。所以我们之间就几乎不能正常相处了。
但这不代表我对他的一切都那么讨厌。比如我就很喜欢他发下来的电学箱子。上课无聊的时候我就会接出一些奇怪的电路,用来引爆电池或者烧掉发光二极管——这些经验在一年之后帮我点燃了一个远房亲戚家屋顶的草,引来了十多个人救火。好在卓别林对那些事情都并不在意,似乎是把我上课玩儿这些东西当成了一种自我教育,只叫我“不要弄出太大动静就行了”。
大致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对他产生了一些好感。而就是那好感产生后不久,我就意识到自己和他已经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我需要参加物理竞赛去最好的高中,而他需要我参加物理竞赛来评职称。说得像是互相利用,其实不如说是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的好。我们两个人都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于是他给了我几本蓝色封皮的物理竞赛真题,又让我每天晚上去找他问题目,答疑解惑。
两个人在独处的时候总是容易滋生感情的。当然我以为我与卓别林之间的感情是绝对正当的。起码我没有见到谁在写物理题目的时候还能心有杂念。那段日子我常给母亲说,与其找一些难伺候的大爷,不如找他这样一个没什么经验的,遇到题目自己也搞不清楚,两个人讨论一下就好了,不丢面子,也没什么压力,落得轻松。
这话的意思就是我拿去问他的题目他也经常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我已经搞明白了,给他一些启发,他就会恍然大悟过来,然后给我讲解。如果是我故意刁难他,那他就无计可施,需要我装作灵光一现,把正确答案告诉他。当然最不济的情况他就先让我回教室,偷偷在百度里查一查,等一会儿又去叫我过来,告诉我他思想的结晶。
那段日子我写了整整三本题目。等到准备复习的时候就发现很靠前的一个题目一直空着。我看了看,还是不会,就拿去问他。那是一支筷子,插在水杯里,被水杯分成了错位的两半。四个选项给了四幅图。但其中有两幅图几乎没什么区别的。我们两个想了很久,没个结果。他于是说人还是要实践一下,然后就拿出了一个水杯,把自己的钢笔扔了进去。随后和我一起蹲下来平视那个杯子,看看真实的情况。他同我说,以后比赛的时候,真的不行了就做实验,总能有效果的。然后仿佛为了打他脸一样,我们的观察没能得到结论。
我问他要怎么办呢?
他说摩登时代已经到来了。螺丝,螺母,扳手。你又要做哪一个?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其实哪个选项都一样的,因为那些东西早就消失了。
于是我知道,在我准备了一年半以后,物理竞赛取消了。


知道卓别林要离开学校的时候,我回家哭了一场。我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是做狗做了这么多年也不能这么快扔掉吧。父亲告诉我他已经给卓别林支过招了,现在要保持镇定,不然会坏了他的事情。于是我知道他是一个螺丝,是坏掉就可以随意更坏的通用螺丝。
说起来他离开学校的原因有很多。太年轻,没经验,学生反映不好,没有正式工作合同,职称不够高。如果校方真的要用力去数的话,可能就切切实实的有这么多。虽然这其中没有什么和我有着直接关联,但我总以为自己如果再争气一点,这位豹纹眼镜的演员就不会这么快跑下台来。
临近中考的那段日子,我因为心神不宁,请了两个月的长假,自己在家里复习,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去见他。听别人说他在四处找下家,每天在呆不了几个月的教室里继续上课,还是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总之一切都没变又都变了。
半年多以后,就听说他妻子怀孕了。然后在又几个月之后的一次饭桌上,我看到剪了个板寸的他和他挺着大肚子的妻子。我看到他胖了,不停照顾着他的妻子。又看到他一直劝我喝些酒,要像一个男子汉一样。说了很多道理,说他准备攒一点本钱就去从商,当然还有他对未来不靠谱的预测。
他很认真,像原来一样;我也很认真,像他一样。
我那时在想他是不是终有一天会成一个螺母或者一个扳手,总之是更重要一些的东西——甚至是远离这个摩登时代的产物。但我还是不能够得到答案。或者说我只得到了一个否定的,不能说出来的答案。这既不能告诉他,也不能告诉我自己。
我于是想起更久以前,他结婚的时候,我去他的酒席,一桌人喝了两箱啤酒,然后带着青春期的酔气冲着他喊:卓别林你终于嫁出去了!

Comments
Writ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