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小说家都在学习社会学。

灰鸟

2014.11.24


我离开灰鸟三年了——或许说成灰鸟离开我要好一些。毕竟他是鸟,而我并没有羽毛和翅膀。
我和故人很少联系。
这件事情是合情合理的,尤其是对我来说——我尽量将自己当成早就被证明不存在的“理性人”,这样大概能让生活变得有条理一些,至少会增加一些效率。
保证了效率的结果就是我三年以来就和灰鸟联系过两次,每一次都在十二月份左右,不是故意的,偶然为之。但我宁愿把这未经检验的偶然当作规律,并且为了维持自己的发现,在今年的冬天给他打一个电话。如果打不通的话,就等他打电话给我。
在今年冬天到来之前,我想说说我们最近的那几次联系:
前年,我在福州晒太阳的时候,他忽然给了我一个电话,说他现在在一个曾经的女校,男女比例失调很严重,他在那儿几乎成了宝贝,找个伴儿不成问题了。我同他说他现在打我电话是跨省长途。他说没事的,他有钱。我又说要解决他的后半辈子,得去个男校。随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还有一次是去年十二月份,他看到我写的东西,关于我们的朋友们。他说,他想起了很多,还有,什么时候写写他。我知道事情的重点一般都是“还有”,于是我说,我也想起了很多,然后下了线。


我说我想起了很多,但我仍旧没有和他好好聊聊。
当然不是害怕把所有准备用键盘敲打出来的话都说完了——我恰是这么准备的——只是害怕当我抱着所有的热情将话说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对方也说了很多话。
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听,叫做聊天;两个人同时说,没人听,就只能叫做互相“倾诉”。
我不愿意这样,更不愿意发现我们彼此说出来的话都不是对方想要听到的——我们不得不承认,在交谈的过程中,我们多少抱着一些目的或者期许。
所以我选择了联系。
不是聊天,也不是倾诉。没有需要满足的愿望,也没有可以倾吐的感情。
隔在我们之间的全部空气和无线电波都干干净净的,就像刚刚认识的时候,多好。


现在回想起刚认识灰鸟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来“干净”这个词。
这个词语听上去蛮舒服的,但放在那时候,就会变成一个彻底的贬义词。就好像你看着一个人的脸,搜刮尽了肚子里所有词汇却只能说对方是个“好人”一样,当你不得不用“干净”去形容一个人的时候,说明他就只剩两天洗一次头这么一个优点了。
这当然是个优点,就算不能说明一个人爱卫生,至少能证明这男孩子已经正式迈入青春期,开始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了。当然,你也可以连这一点都不承认,不过在那之前请找一个好一些的形容词挂在三年前的我身上,不然我会觉得很难堪。
说起干净这个词当然不是跑题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见灰鸟的第一面,那家伙就灰头土脸的,一点儿也不干净。这对我来说当然不重要,但对讲台上的诸位来说,是有着非凡的意义的:当他们开始清算总帐,准备找你麻烦的时候,就会冷不防地说上一句:“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老实。”这句话毫无逻辑可言,但又没办法辩驳——你要是说自己真是个老实的人,他就让你别装了;而你要是像灰鸟那样直接承认自己不老实,那他就一拍桌子,冲你吼一声:“你何止是不老实,简直是道德败坏!”他们也知道这样说下去,连最老实的庄稼人也会被折腾成十恶不赦的罪犯,但这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没有哪个庄稼人能够穿得干净整洁,在他们面前留下什么好印象;更何况道德败坏的结果不就是开除学校然后回去种庄稼嘛,到那时他们还可以补充说“你早听我劝就不会沦落到这一步了”或者“我早看出来你就是个种地的命”——前者是教育者,后者是预言家。总之是很体面的工作,而且方便摆出那番姿态的。
说那么多不是为了证明灰鸟是个老实人(我坚信他七岁以后就没老实过了),只是为了说明他这显然没有庄稼汉老实的外形给即将影响他人生的诸位留下了多么差劲的印象,换句话说,我正在告诉你他日后不得不离开的原因——看起来不老实,并且不会装孙子。
这件事情困扰了我很长时间。诚然因为投胎没投好,他这个李家人装起孙子来没我这个姓孙的来得便利,但单从长相上来看,这个身体微胖,脑袋椭圆而且油光满面的家伙扮演起这个角色来应该是得心应手的。说难听些,他那面相,都不用多余装饰,只要往鼻子上一抹白,马上就是个丑角。事实上灰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先天优势,并且直到和讲台上的诸位吵翻的那一天都以为自己装成功了。但他一直都没意识到,装孙子最重要的就是要真正觉得自己是个孙子才行——就连方法派的演帝都难免要融入一些体验,他一只死胖鸟,藏不住心中的想法,又怎么能把这戏演下去呢?


灰鸟的第一次演出是在英语课上。
新来的半吊子英语老师要找一个领读,任务就是早读带着读一读单词。好表现的灰鸟“腾”地一下站了出来,表示自己可以胜任,然后在对其标准的美式口音进行一番展示之后震惊了全场。“标准的美式口音”这话是英语老师说出来的,有些不便理解,我的感受就更直观一些,只觉得他说得比我那教了几十年英语的老爹还要好听。
这对我是很大的冲击,因为开学之前父亲一再嘱咐我说这学校里卧虎藏龙的时候,我还偷偷骂了句街,想说再厉害又能怎么样——结果一下就给我这个半吊子英语课代表来了个下马威,不说颜面无存,自尊心也是受了很大打击的。
不过我在几分钟内就恢复过来了。一方面是因为我自我安慰能力比较强,此外就是英语老师很快就下了一个结论——“这孩子很有语言天赋”。虽然我们这位老师很喜欢夸人,连我也拿到了一个“想很多“这样不知道好不好的评价,但在我的印象里,她就只对灰鸟说过那样的话,而且几乎是刚认识没多久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没办法不这么说,一个只需要听两遍磁带就能记住所有单词读音的家伙真的很少见;何况他的北京话比在北京生活了十多年的人还地道。
以上就是我半主动勾搭他,并且在发现气味相投之后很快交好的全部原因。
现在我相信,那时的我因为出乎意料的孤独和没有安全感,只要看见一根稻草就会死命地抓住,用来缓解我的不安。但我仍旧坚持着一种略带宿命论的想法:如果班主任不执意让我这个教师子女当英语课代表,如果他那节课上没有举手,如果我后来没有和他喜欢上同一个女孩儿,那我们或许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当然说不上是什么完美的结局,但总比成为陌生人好上不少。
然而这儿还有一个不那么巧合的故事。
他从六岁开始每天听VOA,虽然一个单词都听不懂,但还是鹦鹉学舌一样地跟着不停地读;他被父亲压着学新闻联播里的普通话,然后跟着马三立念了很多年的北京卷舌;而我,所需要做的就是呆在那里,看到他,然后像磁铁一样地感受到彼此的吸引,靠过去……
这些都是事实,而不是可能。但事实往往没那么迷人,就像达尔文告诉我们,总有一天人会出现在这荒芜的世界上,而我们却每每想及自己在被创造的那一刻,只要有一点点偏差,就不再成为人的幸运。


“你终于跑得比我快了。”这是灰鸟对我说过最动听的话。
我每一次上赛道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话。近半年没有比赛了。我最近一次想起他的这句话是期末考试之前,在看体质监测结果的时候:耐力测试是优,身高体重比例是——营养不良。这成绩不太好看,但我也没什么好挣扎的——我所能回忆起的最好的成绩是搬到这座城市的前一年,作为一个游客,在这儿的大街上,花了一块钱踩电子称称的,那里面,刺耳的女声说:“偏瘦。”当时母亲在我旁边,让我多吃一些,注意身体,不要以后跑几步就垮了。
但事情往往不如人愿。我的身高体重比在接下来的几年内一路上扬,毫无回转的余地。我觉得辜负了母亲的期望,心里苦痛,突然想起母亲那句话还有后半句,就硬着头皮报了八百米——虽说只得了倒数第四,但因为没多少人参加,所以正数的名次也在两位数以内,回家给母亲说的时候好歹有点底气,说明自己不是“跑几步就垮了”。
与我相比,灰鸟就真的是长了翅膀一样凶猛了。从小开始就被教体育的父亲带着跑操场,六七岁就开始绑沙袋,更大一点就到市里的体育学校场地去训练,背上扛着一大根木头。自然,他一直都是学校里的长跑冠军,刚进校测试的时候也很强悍地超了我们半圈多。因为这方面过于突出的表现,他当时就被视为两个月之后运动会的长跑主力。而我脑子里还有些关于长跑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就让他每晚带我跑,说是要一起参加比赛。
紧跟着就是每天晚上的训练。那家伙很懒,但肯定是个好教练,他说了他可以记住的所有动作,一个一个地教我,虽然没什么耐心,但意外的清楚明白。我的成绩慢慢有了提升,和他的差距也在一点点减小。
到了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也就是比赛的前一天,灰鸟突然跑过来,拉着我的肩膀,说:“一起出去吃顿饭嘛。”我没多想,立马就答应了,然后和他两个人慢慢晃到了学校对面的窄街。
那天天气很热,吃饭的地方在地下半层,密不透风,只有几个发黑而且带着“凝脂”的电风扇在加快空气的流通速度——大概是无用功,因为我们两人都在不停冒汗,灰鸟多一些,透了汗衫,我少一些,只想着晚上必须洗个头了。然后他问我要吃什么,我指了指菜单,意思是老样子,一碗炒面就好。他似乎也心领神会,走到厨房门口,冲收银大妈说:“壮阳牛鞭汤。再加一碗炒面。”我惊叹于他的勇气,终于点了他梦想的食物,他似乎也很高兴,一个劲地同我说话。
“之前的计划,你知道的吧?”
“嗯。我知道的。我一开始用短跑的速度跑,打乱他们的节奏,你稳住最后夺冠就行了。”
“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可能吧。不过,你知道嘛,我自己也跑不了冠军的,只有你可以。”
“也是啊。哈哈哈。”他笑出声来,“可是我觉得计划要改一下了。”
“怎么改?”我有些疑惑。
“我们俩交换一下角色吧。”他好像脑子里过了一道闪光一样,冲我抖一个机灵。
“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些兴奋,有了些幻想。
“我脚扭了。跑不了了。”他继续笑着,可是有些僵硬,“你知道嘛,也是正常的事情……”
他不再说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们两人时而看看桌子,时而看看对方,空气被电风扇吹得凝固起来。
“谁的壮阳牛鞭汤?”收银的大妈忽然叫了一身,我们一齐笑出声来。他低着头走过去,左手捂脸,右手吃力地把汤抬了回来,一饮而尽。那东西有没有功效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临走的时候,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拍拍我的肩膀,神情恍惚地说:“没事嘛,又不是什么大事是吧?哈哈。”
我记得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他真的不是一个好演员——除了第二天的比赛里。
他穿着长裤,跑到赛道上,扭了扭腿,慢慢脱下裤子——全场尖叫——他里面穿了一条专业的比赛用裤子,很短,看起来就像没穿一样。对方首先就被这个没穿裤子的家伙吓到了,然后在开场看到他以两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去以后迅速跟了上去,用光了体力……
那是我见过的最佳助攻,毫无疑问,也是只有一次的最佳剧作。
他走了以后的很长日子里,我一个人在跑道上跑着,每次看到前面出现了短发圆脑袋的家伙,就加速冲过去,从他身边超过,等着他跟上来,跟上来……
“你终于跑得比我快了……”
我还想起他说:
“我和你比赛,相当于多背了二十斤肉,肯定会输嘛。”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要一听到“切糕”两个字,我立刻就会想起灰鸟,其次才是新疆人。言下之意并非指那死胖子会和受苦受难以致身形消瘦的少数民族群众们有什么相同之处,只是说他们之间有着些联系,还略带着些水火不相容的意思。
这不是说我和灰鸟要搞什么民族歧视——毕竟我和他都是少数民族,虽然是只存在于户口本上的那种——只是如灰鸟说的,那街上卖切糕的家伙们实在是丢了“我们少数民族”的脸面,所以会有些愤怒,甚至有想要教育一下那帮家伙的冬虫。
不过这很大程度上是一场单方面的战斗,因为灰鸟从未直接向街上卖切糕的新疆人们表现出什么恶意——起初他是觉得他们挺可怜的;后来知道了一些事情,想要冲上去,又被我拉住了,不让他去打架;等到我拉不住的时候,默默站在我们旁边的伍哥就冷不防地来一句:“一打十五?”灰鸟转头认真数数,又看看伍哥和我,说:“二打十五有希望。”我想他是把我直接省略了,因而有些生气。但被看上的伍哥却也不给他面子,说他才不去找死。灰鸟听了说那就算了,就饶了这群人。
我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谁知道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而刺激到灰鸟的竟然是学校里那更年期持续十多年的老校长。那天她上街买东西,也不知怎么就被卖切糕的看上了。高个子新疆人们就恶狠狠地盯着她,操着疆音问她买不买切糕。老太太也是一身正气,说不就不,径直就走了过去。卖切糕的也不放弃,堵到她前面去,又问一遍刚才的问题。老太太心想这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打人不是,也不管,就推那家伙一把,结果那一米八几的大汉应声倒地,在地上喊救命。老太太在惊异于自己气力的同时,看到周围围上来的十几个人,也就明白自己中了套,脸上有些悔色。可贩子们也步步紧逼,不停问老太太这打了人要怎么办。老太太慌了神。要怎么办呢?也不知道,就站在原地,还是一脸高傲……
你大概也猜到了。最后还是灰鸟救了她。那时候我们正路过,也还是三个人,见到那光景,就商量着要不要帮忙。我是随大流,说了声随便,伍哥也不表态,只是捏捏手。灰鸟大概明白了意思,就点点头,指我去银行,指伍哥去马路边,自己就一边站着。等我们都就位了,他挥挥手,示意一下,伍哥就关掉了街上红绿灯的电闸,而我拉响了自助取款机的警报器。随后马路上乱成一团,银行的保安们全部冲了出来,警报声大作。贩子们见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正慌张,灰鸟趁这个当口就冲了过去,踹了打头的一脚,吼一声:“教你们怎么做少数民族!”看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又扔了一把气排钉在地上,抱起老太太,跑到马路对面我们平常逃课的地方去了。
那之后几分钟灰鸟就消失了,一同不见的对象虽然是个异性,但年龄却不对劲,我们便安了心。望了望贩子们收拾场子的样子,等警察们来就匆忙地跑了——毕竟影响市内交通也是要被教育的。因为没有手机,所以我们半小时以后才又重新遇见灰鸟。伍哥张口就问他英雄救美的感觉如何。灰鸟道还不错,笑得脸上堆肉一颤一颤的。我就问他是不是该犒劳一下我们。他说还要做一件大事,做完再一起结算。
灰鸟所说的大事,就是把那些贩子们用来害人的东西全毁了,更具体一点,就是把那些切糕和推车都扔进河里。很显然,直接上是不行的。先不讨论二打十五的成功率,光是逃跑可能就有些困难。也因为这样,最初的那个计划有些小说的意味:伍哥去河上游偷船,我和灰鸟偷袭贩子们,把东西全都扔了之后跳船逃跑,最后躲到我们最熟悉的山上去。但这计划很快就失败了,因为伍哥驾船的水平实在太差,那船在实验过程中就飘到河心去了,并且在那儿卡了一个多月才被船家拉回去。所以后来的计划就变成了更朴实的“趁他们晚上睡着的时候偷偷扔下去”——实际得多,可行得多。于是我们三人就花了些时间去观察,发现贩子们每天七点收摊,去桥洞下面打牌喝酒,九点左后会出去吃饭,然后十点回来睡觉。我们决定讨论一下时间,结果灰鸟只是不停说要“教他们做人”,最后才把事情确定下来——下周三晚上九点。
我们开始为那个日子准备着——然后,他就在那个周二离开了学校,因为被记了两个大过。
可能是选择性遗忘,我已经记不清那两个大过是怎么回事了。我原以为灰鸟救了那老太太一次,老太太也该救他一次,至少划掉一个“大过”。可这世界大概就是有公道和正义的,任你怎么做,都是人人平等的,救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只要上课说话,与讲台上的诸位顶嘴了,那就是“道德败坏”的家伙,那就是“大过”,容不得狡辩的。
所以灰鸟就走了。我至今记得他走后的那个寒假,父母带我去电脑城里买了个三流品牌的平板——想要很久了,于是不免笑着。在回来的路上,父亲同我说:“我也知道你那些狐朋狗友的事情,不是什么好东西。正好现在他们走了,就不要再受他们影响了。”我尝试辩解什么,却只说出几个“可”字来。然后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城建的灰尘和前所未有的委屈一并打到了我的脸上。
生疼。


前年的圣诞节前夕,我们跑到了灰鸟的家里。
塞车了,我们晚到很久。灰鸟穿着绿灰色的羽绒服,站在车站旁边,玩儿着ipod。我们打了个招呼。想要拥抱,但好像没什么必要。我们慢慢朝他家走了过去。路上他对我说:“哎,你好像变样了。”我就嘲笑他还是一头短得没必要的头发,太阳一照过来就好像在发光。他最早把头发剪这么短的时候我们就说他是劳改犯,电灯泡脑袋。
我们坐在一起看老照片——其实也没多老,就是一年多以前,灰鸟最后一次表演的。他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胖,穿着一身灰衣,带着个书生帽子,装作说书人的样子——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是负责串接台词的家伙。他在台上笑得很开心,我们每个人都很开心。虽然那次表演并不那么成功,甚至被评为年度最差节目,可我们都笑着,似乎早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这般放肆的机会了……
然而电灯泡终于成了主角,没人去打扰他了。伍哥扔白菜去喂他家的狗的时候,他说他准备考回我们学校高中部去,站到那更年期老太太的面前去,让她知道他不是好惹的。我心里有些梗,大概是猜到这事情不那么容易,就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去看看我们。他说他也想过,只是公交车太难挤,再加上卖切糕的也不在了,回去也不知道做什么,就只好放弃了。我问他是不是爱上那些卖切糕的了。他笑说大概是的,表情和一年之前比赛的时候很相像。
那次相见更像是一次告别,我们在阳台上摆出各种姿势,给提前离开的他和伍哥录下了好多视频,准备回学校以后再放给他们看。
他们唱了唱歌,记不得歌词了,但我们都录了下来,连带着那些笑声。
他笑着,笑着,骂了一遍害他不得不飞走的人们,越骂越开心。
我突然想起来,那个说他有太天赋的英语老师说的话:“这个年纪的孩子,有谁是真的坏人?”
对啊,就算被别人骂作道德败坏,他还是在视频地最后说了一句谢谢。


直到现在,这封长信马上要收尾的时候,我仍旧无法想象你看到它的表情。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正怀念着这一切。因为你直到现在也还是个大孩子。
我只是不知道,你会像我这样,抹着没人知道的眼泪,还是像你一直以来的那样,装出毫不在意的笑容。
在我的印象里,你从来不是一个好主演,但却是最好的配角。
你一开始想要学父亲和周围的大人那样,变得圆滑,精于世故。可是你忘了,你对自己的心是那么的诚实,一点谎言都没有,于是就成了那个最拙劣的骗子。
后来,当你决定不再伪装,做自己想做的一切时,却听到冠冕堂皇的人们说你不老实,是个道德败坏的家伙。于是你坚持了你的正确,他们也坚持了他们的道德——我只好看着你飞到另一个地方,不停抱怨自己的无能与懦弱。
我们都勉强地笑着。然后你告诉我你会回来的,我告诉你我可能要走了。
然后一语成谶——只有一语——我走了,你却没回来。
你就像那个最好的配角,一下子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然后轻轻刻了一下。
可我知道我们会再相见的。
因为我记得你的咒骂,关于你认为错误的一切——还有最后的那声谢谢。
你叫自己大鸟,我叫你小灰。
等到我听到那一声谢谢,我就决定叫你灰鸟。
灰鸟啊灰鸟。
你什么时候才飞起来呢?
飞出所有人曾给你说出的那些“如果”和“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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