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小说家都在学习社会学。

文體練習——致雷蒙・格諾

2017.03.03

綱要

J小區2棟,安靜的午後。一個頭戴鴨舌帽,耳朵上掛著白色耳機的男子,臉部稍長,下巴突出,幾乎讓人想起上弦月。電梯從樓頂掉落,緩慢,他抱怨著,不時轉身看向周圍牆壁上的腳印和多媒體廣告。電梯門打開,他很快擠了進去,左腳被女人過高的鞋跟絆到。無人言語。
兩小時後,我在樓下便利店遇到了他。他在和店員商量什麼,後者的聲音很大,說:「你應該用嚴肅一些的樣式。」他指了指盒子上的標誌,向他解釋了原因。


溯源

「你應該用嚴肅一些的樣式。」
店員指了指盒子上的標誌,對他說著什麼。我很想去拍一下他的肩膀,叫他小心一些,別被騙取買些沒用的東西。可這多少有些冒犯。我和他幾小時之前才見了第一面。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不少事情——他總想找人尋找答案,但並不是每一處都有的——便利店裡會有,電梯就不會。他被那個女人絆到的時候對方一句話也沒說,他也就閉嘴了。保持紳士風度是必要的,雖然這苦頭歸根結底也只怪他自己。他進電梯之前就心不在焉地四處張望,還像個過時的搖滾青年一樣戴著耳機和鴨舌帽,跟半月形的臉一點也不配。


略語

午後。他走了過來。略有裝扮,四處張望。電梯打開,進入,絆倒。無言。
兩小時後,便利店,重逢,他和店員在交談。


偵探

中午十二點二十七分,那個戴著黃色鴨舌帽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步履不甚穩定,一步兩塊兒或者三塊兒方形瓷磚。他一共朝我這裏看了四次,其中有兩次可能是看我背後的廣告。考慮到我和他之間的距離是四十釐米左右,那麼簡單估算一下,他的身高大概是一米七七,比我高四公分。腳踏地板的聲音較清,體重應該不超過六十五公斤。頸椎過直,是低頭一族。
電梯從十七層慢慢跑下來,每秒針每走一格半就可以向下一層,如果中間不停留那麼正好兩分鐘就能到了。帽子上有黑色沙粒,像是塑膠球場的遺留物,考慮到戴鴨舌帽踢足球的可能性很低,他大概是剛看完一場球賽回來。耳機有些鬆了,被按進去很多次,動作粗暴。身體的律動比剛纔快了,速率接近一百二十五,是說唱楽或者搖滾樂。
電梯門打開了,女人神色忽然有些慌亂,邁出的腳很快收了回去。紅色高跟鞋,抹了口紅,香型不確定,但確有事情要做沒錯。他走進去,左腳被絆到,雙手扶住電梯門,沒有摔倒。兩人沒再有交流。年輕人按下十五層,女人按下十七層。我則在九層下了。
兩小時後,我到樓下便利店買兩根鐵絲。結帳的時候又看見了那個年輕人,和售貨員聊著什麼。回去仍有很多事情要辦,但他還是讓我稍微留意,準確來說,香型未知。


腰封

一部電梯,一對男女,一個「我」。
兩次相遇,一次跌倒。
當代非虛構寫作先鋒XXX又一力作。
XXX,XX,XXXX連訣推薦。


或然

那個青年大概是要走過來了,腳步正朝這邊邁。當然,等他走進一些,發現是個比我還大的傢伙也說不定。他腦袋上的戴的似乎是個印著Dylan名字的鴨舌帽,弟弟或許會和他聊得很開。他在看我,也可能是看我身後的海報,不然就是在發呆。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電梯下來得很慢,好像每一層都要停一下。我猜他也不耐煩了,嘴裏徬彿在說著什麼。我最進遇到的青年大都是這樣的,看上去就不很可靠,實際上問題又更多一些。後來電梯門終於開了,他,至少在我眼裏,有些過於匆忙了,最後被電梯里的那個女人絆了一下。沒有人再說話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後來,應該是兩小時以後,我走到樓下便利店,又遇見了他——十有八九是的,但也不排除我記錯的情況。他和那個店員在交談,對方也許是在向他推銷什麼商品。口香糖?要麼就是別的什麼。


百四

下午等電梯的時候突然過來一個搖滾青年,戴著耳機,兩隻手一直比劃著電視上學來的奇怪手勢,時不時看過來,滿眼的鄙夷。後來電梯到了,他晃著手走進去,裏面有個女的,大概也是看不慣他,伸腳出去絆了他一下。他半個人都砸到電梯壁上,起來以後一句話也沒說。我剛在樓下超市遇到他,正在買膏藥,手臂上腫了一大片。#搖滾青年#


複調

那個青年走過來了。是的,他走過來了。腦袋上有一頂鴨舌帽,鴨舌帽和一條白色的耳機。老實說,白色的耳機,白色,和他真的不太配。他的身體不斷晃動著,晃動的身體好像在我們之間尋找什麼珍貴的節奏感,那種屬於特殊的音樂的節奏感——不是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種。
開門以後他很快走了進去,進去,然後被絆倒了。絆倒他的是個女人,穿高跟鞋的女人,不說話的女人。他也就和那個女人一樣,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我們三人,整整三人,在電梯里待了可貴的一分鐘後就分開了。很難想象那是一分鐘,感官上總覺得有幾小時。
然後就是真實的幾小時——大概兩小時——後,我在樓下便利店遇到了他,又一次地遇到了。他在和店員交談,談論大概只有他們自己明白的事情。而什麼都不明白的我當然很快就離開了。


動作

走進。回頭。晃動。
進入。跌倒。無言。
重逢。交談。結束。


頂真

走過來的是一個青年。青年戴著耳機和黃色鴨舌帽。鴨舌帽上面印著Dylan,弟弟似乎會喜歡這個。這個青年時不時回過頭來看我。我總感覺他的眼裏有些惡意。意思大致是這樣的——我覺得他有些瞧不起我這個老傢伙——或許是我的感覺有些出入。入口處的數字不斷變小,門終於打開。開門的一瞬間,青年就走了進去。進去以後,不知道爲什麼,他突然什麼被絆到了。到了我進去的時候,他剛站穩。穩定的三角形——我們三人組成的——分別按下了一個樓層,無人言語。
語法錯誤修訂完,也就是大概到了兩小時以後,我在樓下便利店遇見他。他正在和售貨員聊天。天知道是在買些什麼。


論文

本文以一個簡單的社會事件1爲樣本,詳細分析了在靜態的社會作用域中,布爾迪厄的「場」的概念的廣泛應用以及合理使用範疇。此外,通過文章末尾的重疊場2的展現,本文也初步探討了不同場的相互作用以及勾連,試圖爲後續研究提供一些有益參考。


插敘

我又看到了那個年輕人。和早先時候一樣,他戴著他的破爛帽子。他那時候從門口突然走進來,我正在考慮是回家去睡一覺還是好好看看學生的作業,這是個困難的問題,我需要好好思考,但他的出現很明顯打斷了我。我開始注意起他,他也時不時回過頭來看我。這情況有點像很久之前我剛剛見到那個學生的時候,那是一年多以前,我還有心思去染一下頭髮,他也還能保證交上來作業。但一年過去了,他所有的語法錯誤都頑強地保留了下來。我想我該快點進去。但也不能太快,那個年輕人剛進去了,被絆倒了。我得慢一點。我走到收銀臺前面,收銀員跑了過來,他則留在那裡,有些慌張地看著貨架——讓年輕人學會穩重總是很麻煩的事情,何況是這麼短的時間裏。


作文

今天中午我一個人出門去買菜,回來的時候天氣好極了,到處都是雲彩。我唱著老師剛教我們的歌,等著電梯,有個大哥哥就從門口進來了。他戴著很大的帽子,臉長長的,下巴有點像小城——尤其是它汪汪叫的時候。後來大哥哥進電梯里去,裏面還有一個姐姐。不知道怎麼了,他好像要摔倒了,我跑上去準備幫他,但他已經起來了。我雖然很遺憾,但想自己有這個想法已經很棒了,就按下數字回家了。
下午的時候我去超市買菜,又遇到了那個大哥哥。他走過來給我說,謝謝你。我說我們都是紅領巾。大哥哥笑了,我感覺我又度過了有意義的一天。


比喻

那男人走路的姿勢就像只腰椎間盤突出的倭猩猩,雙臂發育過度一般地四處搖擺,尋找可以跳起來支撐的地方。我看著電梯門反射出來的圖像,忽然覺得我可能就是他的那隻香蕉,尤其是在我看見他那雙凝固的大理石式的搖滾手勢之後,這種感覺越發強烈。他的眼睛快要燒開了,裏面全是不知道哪兒來的火焰,我猜是他的鴨舌帽——那個印著Dylan的破爛鍋蓋——把它們困住了。他陸續看了我三次,是在暗示什麼,像是,你這個老傢伙就是根種在足球場上的破爛槐樹,或者我從來沒見過比你長得更像彩色衣架的人。好的好的,我知道,大概是我多想了,可你也要明白,年紀大了的腦子和平衡球差不多,總是忍不住動來動去的。
「噹。」我想是椰子掉進水里了。但擡起頭來卻是那個年輕人——接納家用電器的電梯門剛打開,就把他吸了進去,然後他就和夜裡的半人馬座一樣——直挺挺地倒向西邊。我慢慢走了過去,注意著那個女人踩著的高蹺,按下數字,等待機器開動。後來電梯動起來,喜劇突然變成了正劇,男人沒有再說話,我也沒說,氣氛緊張得像貼在我們嘴上的透明膠帶。
我回家以後工作了以後一會兒。幾小時後就下樓去買些東西。我又遇見他的時候發現這些感覺有了變化,我是說,有點像是重新裝修過的房子,外表有了顯著的變化——他把帽子摘了,沒有遮擋的頭就是座大雨後滑坡的山峯,那種巨大的正創造著生命的壓迫感正朝向他對面的售貨員。對方費力地解釋著什麼,眼神在時鐘和他之間來回潛游。


邏輯

我,主項。看見他,謂項。傳統邏輯。
戴著耳機和鴨舌帽的都是搖滾青年,大前提。他走了過來,小前提。他是個搖滾青年,結論。錯誤的三段論。
他看了我一下,可能對我有些奇怪的想法。模態邏輯。
電梯正在下行。電梯將要開門。時態邏輯。
他走進去,被那個女人絆倒了,但是沒有倒。弗協調邏輯。
兩小時以後我又見到他,他在和售貨員說話。售貨員說,我只幫不會自己挑選的人挑選商品。年輕人說,那你自己怎麼挑選呢?康托爾悖論。


自語

下午的比賽輸了,雖然勉強找些理由安慰自己,但還是很難受。耳機里在放瓦格納的《女武神》,聽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有種可以重新編曲的感覺。進單元門的時候腦子裏就不停在想這個。
電梯在還在上面。門口站了一個看去比我大一些的人,白色襯衫,水洗的牛仔褲,一副老學究的樣子。我感覺他在對我說話,可回頭幾次都只看到他異樣的目光,大概是我的錯覺。
因爲過於興奮,進電梯的時候差點被裏面一個穿高跟鞋的女人絆倒。她扶了我一下,沒再說話。等那個老學究下電梯以後,她請我去喝一杯紅茶,表示一下歉意。我說回家還有些事情,留下電話號碼就走了。
兩個小時以後,我發現事情還是沒什麼進展,就給她打了電話去,準備在便利店買點東西再過去。我和售貨員聊天的時候那個老學究也進來了,看我的眼神還是很奇怪,把我的那點興奮勁都沖淡了。


動物

咕咕。
噗,噗——噗嘶。
咕嗒,咕嗒。
啾——嘰。
呼,呼,呼。
咕咕。
噗,噗。


意識

那個男人走進來了。前些日子就經常看到這樣的人,穿著不知道哪裏借來的像是嬉皮士的亡靈一樣的衣服在街上走來走去。但嬉皮士雙手擺動的幅度可能更大一些,褲子上也要有洞才行——這次失敗的嬉皮士模仿秀就這樣被一票否決了。聯合國也就是這麼回事,一羣人在那裏吵啊吵啊的,除了反對票什麼也選不出來。想來也好解決是吧,要是換我們這些人去的話,直接少數服從多數,三比二就算通過了,效率就像進化一樣提高了。不過也不一定,你看我們進化到現在,衣服反而越來越少了,一條好好的褲子也要剪得破破爛爛的——那傢伙看了我一眼,看看他那個黃色的小帽子——復古是不是一種進化呢,還是暫時退卻以博取更大的空間。比如嬉皮士們就把牛仔褲都補起來了,便於在日常生存。不過有些東西無論如何就是遮擋不掉的,他那雙和電影裏同道們一模一樣的眼睛妥當地把他出賣了,你再看他走路的樣子,腳步——嘀嗒,嗒,嘀嗒——那真像只被絆倒的馬。女人是不是故意的呢,還是不注意就被那種奇怪的磁場(如果有的話)所吸引?他慢慢爬起來,然後給了她一拳,她愣了愣,哭著跑了出來。嗯,不對。竟然什麼都沒有發生。嬉皮士好像敗退了一樣慢慢站了起來,按下了電梯。那個女人也按下了,不知道是不是要回去禱告一番。我得回去休息一下了,我猜我還會遇到這傢伙,說不定就是兩個小時以後在這附近。你問我爲什麼我也只能說是直覺了,但你要知道人的直覺一向都是準確的,適者生存,進化論決定了直覺精準的人才能活下來。那電梯門的聲音可真大,該修一修了。


無點

那個男人走了過來老實說我不大喜歡他肯定不是因爲他的鴨舌帽和耳機眼神反倒更有可能電梯正在緩慢下落他看了我好幾下如我所料的眼神並不那麼和善電梯終於到了我覺得有些難受他一下就擠了進去好像害怕被電梯門夾住了一樣不過出了點問題裏面那個女人的高跟鞋絆倒了他場面有些尷尬我進去以後沒說話到了就走了下午我又遇見他在便利店裡買什麼東西售貨員在不停給他推銷


副機

他徑直朝電梯內走來,外面是那個打量他很久的男人——他帶著鴨舌帽,上面印著Dylan,身上的其他裝扮也大多是老搖滾樣式;後面的男人戴著眼鏡,頭髮有點亂蓬蓬的,白色衣服,黑色西裝褲,略略有些嚴肅——他們的目光在電梯光滑的壁上相撞。
一個穿著棕色衣服的女人走了進來,高跟鞋發出嗒嗒的聲音。
他在走進電梯的那一刻被她絆倒了,離開了視野之中。後面的男人似乎想上前拉他一把,可是他爬起來得太快,他就只是朝前走了幾步。年輕人很得體地笑了一下,朝著正中,然後不在其中的女人也發出了笑聲。他得體地按著電梯的開門鍵,直到那個男人走進來。
電梯在略微晃動中緩慢上升。按下的是九層、十五層、十九層。
在九層,男人慢慢走了出去,最後回頭看了看,電梯裏剩下兩人一言不發。
兩小時後,九樓電梯外的一個孩子看到了剛出門的男人,他按下電梯,準備下去。
後來在便利店,一個女人在方便麪架子前面選著什麼。男人走了進來。左邊傳來聲音說:「你應該挑選嚴肅些的樣式。」


傳話

「我中午回來遇到了一個頭戴鴨舌帽的男人,他走進電梯時被一個女人拌了一下,差點摔倒。結果我下午在便利店裡又遇見他,好像在買什麼東西。」
「媽媽,爸爸說他中午回家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叔叔,那個叔叔進電梯的時候差點被一個阿姨絆倒了,之後那個叔叔就去便利店買創可貼了。」
「你說現在的人啊,我家那位中午回來的時候遇到一個男的,在電梯裏被一個女人絆倒了,結果那個女人不道歉,直接就走了,留下那個男的一個人一瘸一拐地去買創可貼。」
「你知道吧,豔遇這種事情不能夠期待太多。我有個同事今天中午回去的時候就看到一個男人,大概是爲了和女人搭訕,故意被絆倒了,結果那個女人根本都沒搭理他,直接走了,留那個男的一個人去買藥。」
「我有時候真的挺懷疑我們國家的人的素質的。我有個朋友,看見一個男人在電梯裏摔倒了——準確地說是被另一個女人絆倒,結果她和那個女人都在那兒笑,留人家一個人去買藥。」
「老師,我覺得我們不能像我媽媽說的那個阿姨一樣,看到電梯裏面的人摔倒了卻不扶起來,除非他們是在拍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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